专题:新引擎新图景丨金融新启航
在即将开启的“十五五”时期,中国金融体系正站上新的历史关口。“加快建设金融强国”写入规划纲要,大力发展金融“五篇大文章”,为新质生产力提供支撑、推动实体经济跃升。金融体系的发展重心正向更高质量、更强韧性迈进。
在此背景下,新浪财经推出《金融新启航·新引擎新图景》专题系列,邀请金融业界专家和学者,围绕“十五五”新周期下的金融变革展开前瞻性研讨。本期《金融新启航·新引擎新图景》对话哥伦比亚大学金融学博士、长江商学院金融学助理教授梅丹青。梅丹青表示,AI对金融行业的影响在长期来看一定是颠覆性的。
他认为,与以往的数字化转型或互联网浪潮不同,AI的核心不在于流程优化,而更多体现在认知和决策层面的智能提升。尤其在金融领域,AI打破了过去长期存在的一个“不可能三角”,即服务大量客户、提供高度定制化服务、成本可控三者很难同时实现,而在AI时代,这一“不可能三角”正在变得可能。如果概括AI时代金融服务的核心特征,是可规模化的定制化。
通过工程化手段推动AI在金融机构稳健运行
新浪财经:2026年是“十五五”开局之年,规划中明确提出要建设安全、高效的金融基础设施。站在这个节点上看,您如何理解AI在未来金融体系中的角色?
梅丹青:我认为,当下正好处在一个AI深度融入金融体系非常关键、也非常合适的时间点。一方面,大模型本身的能力已经接近阶段性瓶颈,单纯依靠模型规模或算力堆叠,边际提升正在下降;另一方面,行业的关注点正在明显转向,即转向如何将工程能力与既有的模型能力结合,推动更可持续的发展。
在投入层面,我一直比较认同一句话:重要的投入,往往是看不见的;不那么重要的投入,反而往往很热闹。放在今天的语境下,真正关键的投入,并不是买了多少显卡、训练了多大的模型,而是企业是否认真思考过:如何将自身的业务流程与AI有机结合、如何评估AI的风险边界与效率提升、在什么情况下必须引入人工介入。这些问题,才是AI在金融企业内部长期可用、可控的基础。但它们往往不够吸引眼球,也很少成为公开讨论的焦点。
在金融行业,这种工程能力本质上对应的是安全。也就是说,如何通过工程化手段,确保AI能够在企业内部稳定、可靠地运行,同时具备可回溯、可评估、可持续演进的能力。在我看来,今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窗口期,去认真讨论AI在企业内部如何通过工程化方式实现稳健运行,并真正为金融机构带来可持续的效率提升。
新浪财经:在金融领域,您认为AI更具现实价值、也最有可能率先产生效果的应用方向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?
梅丹青:与以往的数字化转型或互联网浪潮不同,AI的核心不在于流程优化,而更多体现在认知和决策层面的智能提升。尤其在金融领域,我认为AI带来的更大变化,在于打破了过去长期存在的一个“不可能三角”:一是服务大量客户,二是提供高度定制化服务,三是成本可控。传统金融体系下,这三者很难同时实现,定制化往往意味着更高的成本。
而在AI时代,这一“不可能三角”正在变得可能。如果用一句话概括AI时代金融服务的核心特征,我认为是“可规模化的定制化”(customization is scalable)。这不仅是技术层面的进步,更是金融服务模式的根本变化。例如,在风险识别和反金融欺诈方面,AI可以支持更高频、更实时的决策;在资产定价、资产管理等领域, AI也开始辅助投资和配置决策。
AI对金融行业的影响在长期来看一定是颠覆性的。但坦率地说,在当下这个阶段,我们其实还很难完整想象这种颠覆将以何种形式展开。原因在于,目前AI的能力边界仍在快速演进,其应用方式也远未定型。无论是技术本身,还是与金融业务的结合路径,都仍然存在很大的想象空间。
在数据安全、模型能力与工程可行性之间找平衡点
新浪财经:我们看到,不同金融机构在大模型和智能体应用上的态度并不一致:有的相对审慎,有的推进得较为积极。您认为在当前阶段,金融机构更合理的AI策略应该是什么?
梅丹青:在战略层面可以积极推进,但在具体落地上必须保持审慎。这其实也是一个相对经典的原则。
金融行业与其他行业不同的地方在于,它本质上更强调可靠性和稳定性,而不是单纯追求创新速度。因此,在使用AI的过程中,行业的态度也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特征。
在2025年以前,行业更多还处在探索阶段。当时无论是大模型本身的能力,还是智能体(agent)体系的成熟度,都还不足以支撑大规模、系统性的应用,机构更多是在测试边界:AI能做什么、能做到什么程度,很多尝试未必成功,但核心目的是理解能力上限。
而从2025年下半年到2026年初,这一阶段出现了明显变化,尤其是在智能体领域。随着模型能力的提升和智能体体系逐步完善,AI已经开始进入“企业可用”的阶段。
更关键的问题是,在既有的大模型能力条件下,如何在企业内部进行工程化落地。这包括如何界定清晰的风险边界,如何将智能体嵌入具体业务流程,以及如何在不同环节对智能体进行评估。
新浪财经:确实,金融行业对可靠性的要求极高,而其中的核心在于数据。在将数据用于模型训练的过程中,机构更大的顾虑和挑战是什么?
梅丹青:数据问题可能是当前金融行业在引入AI时最复杂、也更具挑战性的环节。金融数据天然具有高度敏感性,这决定了它在与大模型结合时,无法简单照搬其他行业的路径。
一种相对直接的解决方案,是在本地部署开源大模型。这也是中国市场的一个独特优势——在开源大模型领域,国内的成熟度和活跃度都相对较高。但从现实角度看,本地部署意味着更高的算力和工程成本,这对中小机构而言并不友好。
另一种路径,是在不完全本地化的前提下,通过数据脱敏、权限隔离以及合同约束等方式,与大模型API提供方进行合作。例如,明确数据隔离机制,或在合同层面约定模型提供方不得将金融机构的数据用于再训练。这类做法,在工程和法律层面都需要更细致的设计。
我认为,未来在这些层面上还会出现更系统性的完善,包括技术方案的成熟以及法律和合规框架的逐步清晰。
以量化基金为例,这种矛盾尤为典型。对量化机构而言,核心交易信号和底层模型代码本身就是最重要的资产。因此,在使用大模型时,很多机构并不敢让模型直接接触最核心的部分,而往往只在外围、表层环节引入AI,用于辅助优化和效率提升。
无论是通过更成熟的本地部署方案,还是通过大模型厂商在技术层面引入更精细的数据隔离、脱敏和隐私保护机制,金融行业需要找到一种方式,让AI能够在不触碰“核心资产”的前提下,发挥更深层次的价值。谁能够在数据安全、模型能力与工程可行性之间找到平衡点,谁就有可能在下一阶段的金融AI应用中占据先发优势。
建议金融机构把关注点放在AI的直接应用上
新浪财经:AI在资产定价等核心环节是否存在真正的想象空间?
梅丹青:谈AI应用,我们首先需要把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分开来看。
在二级市场,尤其是股票交易领域,AI的应用其实早已非常广泛。即便在大语言模型出现之前,市场上已经有不少机构利用机器学习等算法辅助投资决策,典型代表就是量化基金。需要说明的是,国内普通投资者在提到量化时,往往首先联想到高频交易,但事实上,当前市场中低频量化的占比也在不断提升。无论是高频还是低频策略,机器学习模型都已被广泛用于信号筛选、因子构建以及对未来价格走势的预测。
随着大语言模型和新一轮AI技术的发展,其对二级市场的影响进一步体现在数据边界的扩展。过去难以系统利用的非结构化数据,如新闻文本、上市公司公告、甚至视频和图像信息,如今都可以被更有效地理解和处理,从而为资产定价提供新的信息维度。
相比之下,一级市场中AI的渗透节奏相对更慢。一方面,一级市场本身的信息不对称程度更高;另一方面,其长期以来也并不习惯高度依赖数据进行定价。即便在美国,一级市场系统性地利用数据辅助估值,也只是近些年才逐步兴起。
从未来趋势看,一级市场更可能呈现出“人机结合”的模式。AI可以基于可获取的数据和模型,提供一个估值基准(benchmark),但最终的投资决策仍然高度依赖人的判断。尤其是在对创业者、商业模式和长期潜力的评估上,人仍然不可替代。
值得注意的是,在前沿研究中,已经有不少尝试将一级市场中的结构化数据(如初创企业的财务状况)与非结构化数据相结合,例如通过分析创业者访谈中的面部表情、声音特征等,将“自信度”等主观特质进行量化,以辅助判断企业的长期发展潜力。
新浪财经:您认为当前金融行业在AI应用上,最容易出现的“无效投入”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?
梅丹青:在我看来,当下一个比较典型的无效投入,是在重训大模型上投入过多精力。从今天AI产业的分工来看,这一领域的边界其实已经相当清晰。在大多数情况下,大模型的训练工作已经由少数头部厂商承担。
目前,无论是国际上的大型科技公司,还是国内像Kimi、智谱等专注于基础模型的厂商,它们本身就承担了模型层的主要职责。在这样的分工结构下,金融机构的核心任务,并不在于再去重复这一层的工作,而是思考如何把现有的大模型真正用起来。
我的观点可能相对更激进一些,即便是模型微调,在今天这个阶段,对大多数金融机构而言也并非必要。传统认知中,金融机构的数据具有特殊性,因此需要通过微调来定制模型,使其更符合自身需求。相比重训,微调的成本确实低很多,但依然意味着不小的投入。
微调应该是最后一步,而不是起点。只有在完成了前面所有工程层面的优化之后,包括流程重构、风险控制、评估机制和可靠性设计,仍然发现模型无法满足业务需求,或者在响应速度等方面有极端要求时,才有必要考虑是否进行微调。
在此之前,更合理的投入方向,应该放在工程优化层面:在既定的大模型能力基础上,通过工程手段减少出错概率、增强可控性,而不是去直接触碰模型内部参数。因为从现实情况看,所有直接介入模型参数层面的工作,成本都很高、门槛也很高。这不仅需要更专业的人才储备,也意味着更高的不确定性,对大多数金融机构而言,并不具备足够的性价比。